开讲啦陈思和演讲稿:让生命去开花

别人看书,而我是“吃书”!

亲爱的同学们,大家好!有人经常问:“陈馆长,你最早接触的文学经典是哪一部?”每个同学都能回答出来的,对不对?有的是莎士比亚,有的是《红楼梦》。我最早接触的一部文学经典——《水浒传》,可是我最早在读《水浒传》的时候,我不是用眼睛读的,我是用嘴巴读的,我是把《水浒传》里的人物都“吃”下去了。怎么回事?是在我大概两岁不到的时候,我的父亲就因为响应国家号召,支援大西北,到西安去工作,所以我当时留在上海就被寄养在我的外祖父家里。每天都是外祖父喂我吃饭的,他为了让我顺利吃饭,就一边吃饭,一边讲故事。

当时我还记得我的窗底下、墙上,他都贴了一个个很多的小纸片,都是画片,画片上画了各种各样的人物。最主要的就是《水浒传》里面的梁山好汉,比如黑旋风李逵,小旋风柴进,豹子头林冲……大概都是这些人物。然后他就给我讲这些人物的故事,但其实那时候我很小,根本听不懂的,讲到精彩的时候,他就突然舀了一碗饭,然后就说:“你看那黑旋风李逵来了,赶快把嘴巴张开来。”然后我就赶快张开嘴,一口把李逵“吞”下去了,然后他说:“好,今天有功劳。”就这样一口一口的,当我把梁山好汉全部“吞”下去了,一碗饭也就吃完了。

我的外祖父为了让我读《水浒传》,它是把《水浒传》里边的108将,每个人都编了一个故事,我家里现在还留着外祖父的这本书,很厚的一本老式账簿,账簿的每一页是他为《水浒传》里每个人物所写的故事。我想,后来我做文学评论家,可能跟小时候的教育有关,我搞文学评论,自己觉得比较擅长的就是分析人物。

读书是一件个人化的事情,不在于数量,走心才是关键

其实我平时是不大推荐书的,为什么?因为读书是一件非常个人化的事情,就好像交一个朋友一样,有的人朋友遍天下,有的人可能一生就是两三个朋友。有些人读书可以博览群书,但有的人一辈子就读那么几本书,可是一辈子就够用了。不一定博览群书的人水平一定比只读一两本书的人高,不一定的。过去中国古代有一个宰相叫赵普,号称是“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”,他《论语》都没读完,只读了半部,就做宰相了。也就是说,读书不在乎多少,而在乎你有没有把它读进去,有没有把这个书融汇到你的身体里,融汇到你的思想行为当中,这个是非常重要的。所以我为什么要推荐《傅雷家书》呢?这是对我人生产生过重大影响的一本书。

从严厉指导到亲密交流,傅雷的转变令人震撼

这本书一出来就非常有名,我估计现在还是很有名。大多数人在今天对这本书是有期待的,为什么?傅雷,大名人对吧?傅雷是著名的翻译家,翻译罗曼·罗兰,翻译巴尔扎克。而他的儿子傅聪,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个拿到国际荣誉的钢琴家,所以傅雷对傅聪的家书,我们今天的家长特别爱看,尤其是望子成龙的家长,觉得这本书里一定有很多秘籍,所以这本书卖得好,我想这个是很大的原因。不过我不是这个原因,我当时最早读这本书纯粹出于对傅雷的好奇,但是我没有想到,买了以后打开第一页我就被震动了:“孩子,你这一次真是一天到晚堆着笑脸,教人怎么舍得!老想到1953年正月的事,我良心上的责备简直消解不了。孩子,我虐待了你,我永远对不起你。人生做错了一件事,良心就永远不得安宁!真的,巴尔扎克说得好,有些罪过只能补赎,不能洗刷。”

大家看,1954年1月18日,早一天也就是1954年1月17日,傅聪参加中国代表团到波兰第五届国际肖邦的钢琴赛,傅雷一家到火车站去送傅聪,回来以后的第二天傅雷就写了这封信。同学们想得到吗?一个儿子光荣出国参加国际比赛,已经望子成龙了,全家兴高采烈地去送他,回来傅雷写下的第一封给儿子的信是一封忏悔信。紧接着第二天他又写了一封:“自问一生对朋友、对社会没有做什么对不起的事,就是在家里对你和妈妈做了不少有亏良心的事。可怜过了四十五岁,父性才真正觉醒。”我当时读这个信的时候,读呆了,我觉得《傅雷家书》原来是这样开头的,这样我就觉得,尤其他最后一句话,他说:“可怜活了四十五岁,真正的父性才觉醒。”后来我看了有关傅雷先生的很多回忆录,他教子非常严,有严格的家教:你到了国外应该怎么穿西装,你有个坏习惯,到家里把衣服一脱,一根丝巾围在头上,他说这是不可以的;你以后脱衣服,一定要把大衣脱掉,丝巾也一起脱掉,然后你的围巾,跟大衣要挂在一起;你的手不能插在口袋里,尤其不得插在裤子口袋里,你看到尊敬的人,一定要拿出来,垂直了把手放在边上。

可是人就是这么复杂,傅雷先生除了有绅士的一面,他还有中国传统封建家庭专制家长的一面。很多人回忆,傅聪在楼下弹钢琴,傅雷在楼上做翻译,他耳朵听着,突然发觉楼下声音不对了,他就知道傅聪在开小差了。他从楼上下来就开始一阵雷闪电鸣,暴风雨就刮起来了。有一次打傅聪,把一个盆子摔过去,把傅聪的鼻子打破了,直到傅聪长大了,鼻子上还有一个疤。也就是说在对孩子的教育上,是一个非常粗暴的人。当然,从他的出发点来说,他肯定认为我是爱孩子,我必须要全力以赴地培养一个天才。

所以当我们读这样两封信的时候,我想大家一定会感受,一个真正的傅雷的形象出来了,把自己从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生导师的角色降下来,降成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。他后来就是说,我们应该像朋友一样来交流,来交流对艺术对人生的各种看法。

《傅雷家书》正是我寻求的“精神父亲”

好,这里我就要讲到自己了,为什么我会那么喜欢这本书呢?在我两岁不到的时候,我父亲就到外地去,所以我跟父亲见面的机会非常少,我跟父亲几乎没有那种亲密关系,像你们一般的孩子都有一个父亲陪伴在身边。这种感觉在年轻的时候是不觉得的,但当我长大了,碰到许许多多困惑,那个时候我精神上特别需要有一个父亲,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的形象,他是成熟的,甚至很严厉的,就像傅雷教育傅聪那样来指导我。

我想起后来读雨果的一本书,大概是他的夫人写的,叫《雨果夫人见证录》。那本书里有一句话,我那时候还很小,但读了以后刻骨铭心。雨果的父母早年是离异的,雨果和他的哥哥是跟着母亲,在母亲的照顾下长大的。当时老雨果,也就是他的爸爸说过一句话,他说没关系,孩子就应该跟着母亲长大,可是等到他长大成人以后,他就会需要父亲。我读这本书大概就是十五六岁,我真的很感动,为什么?我心里很渴望有父亲,有一个精神上的父亲来指导我。所以我的性格上有缺点,我比较软弱,不喜欢吵架,到现在也是这样。我虽然是个文学批评家,但是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吵架,也不喜欢严厉地去批评别人。

我上大学以后我非常非常幸运,我遇到了我的导师贾植芳教授。贾植芳教授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,我是跟了我的导师以后,才渐渐地明白,应该怎么做人,应该怎么硬硬朗朗地对付这个世界,应该有原则,应该嫉恶如仇,应该怎么样……这些东西都是跟我导师学到的,但在这以前我是非常迷茫的。所以当我在读《傅雷家书》的时候,正好是我读大学的时候,也就是我刚刚所说的非常迫切想寻求精神父亲的时候,这本书其实是打中了我的软肋,满足了我精神上的需要,所以可以说我当时是含着泪在读这本书。

德艺俱备、人格卓越,是我的人生追求

除了有这样一种感情以外,从这本书中我得到了很大启发,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,我不断地加上了自己的人生经验,这个人生经验就是傅雷先生要求他的儿子要做一个德艺俱备、人格卓越的艺术家。我们每个人不一定都做艺术家,当然即使我今天活到六十多岁,我也不能说我是一个德艺俱备的人,这个话只有人家说,我自己不好说。但这是一个目标,我可以说我向往成为德艺俱备、人格卓越的人。

第一个问题,什么叫“德”?对不对?“艺”大家都知道,就是我们的专业。首先一点,最重要的一个培养,你要学会爱。爱上一个人,就是你想着要为他去做事,要让他高兴。我举一个例子,大家有没有看过中国的老作家巴金写的一部小说,叫《寒夜》。这部小说写了一个很没劲的人,在我们今天来说很窝囊废,他生了肺病,性格非常软弱,也不敢跟太太吵架,他一切都是逆来顺受、委曲求全,他太太就很不喜欢他。他太太公司里有个经理追求他太太,要把他太太带到兰州去,当时他们在重庆。这件事那个丈夫知道了,可是他无能为力,也拉不住他太太,可他非常痛苦。但有一天,他看到他太太跟那个男的在一起跳舞唱歌,他突然感觉从来没看到过他太太那么开心、幸福的状态,于是他就下决心支持他太太到兰州去。他说,我已经没有办法为我爱的人提供快乐了,今天我看到她这样是快乐的,我就满足她,让她快乐。后来他太太到兰州去,他病死了。

我以前一点不喜欢这个人物,因为这个人物应该属于那种不敢斗争,很窝囊的一个人物,可是巴金的伟大就体现在这,在这么一个平凡的人身上写出了他一种高尚的性格。因为这个人什么都没有,只有爱。什么叫爱?就是奉献,可以把我心里的奉献出来,那就是爱。

第二个标准,正义感。一个人一定要有正义感,爱不是没有原则的,爱的背后是有是非的。我看到一个弱者需要帮助的时候,一定会去支持他、帮助他。比如你在马路上看到一个大人在打一个小孩,你一定会去帮助小孩,如果你帮助大人说,你打得好,那就不是正义感,对不对?大人在打小孩总归是不对的。

第三个也是一个基本标准,就是分享。我举个最简单例子,我们每个同学都碰到过大喜事,比如考上大学了,你拿到了入学通知书第一件事情干吗?你本能地肯定会拿出手机打电话给爸爸妈妈,打电话给朋友。你不会说一看到录取了、高兴了,赶快回家里睡觉去,你一定要分享。法国有个哲学家叫居友,他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,生命像花一样,要生命去开花,开了以后这个花的香味就会传出来,就会传播给别人。从“德”的要求来说,第一是爱,第二是正义,第三是分享,还有第四点,那也是我在傅雷先生的书里面反复读到的——真诚爱是基本的本性,正义是原则,分享、牺牲是一种境界,最后真诚是做人的方法。我想做到这四点,这个“德”就可以做到完备,那么在这个前面,你就是一个大写的人。

激发人性之最美,成为一个大写的人

后面还有一段关于傅雷先生对傅聪的艺术的要求,这段话就是讲艺术、音乐、钢琴,祖国、民族,他把它完全融合为一体,告诉儿子做一个音乐家应该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境界。大家请看:河,莱茵河,江声浩荡,钟声复起,天已黎明,中国正到了“复旦”的黎明时期,但愿你做新中国的钟声,响遍世界,响遍每个人的心。

我们每个人不一定都做艺术家,但是我觉得我今天的讲题,最重要的核心是,把你自己身上、心底里、人性当中最美的东西,激发出来,要做一个德艺俱备、人格卓越的人,大写的人。我今天讲的就到这里,谢谢大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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